1997年10月1日清晨，北京的天色刚亮，升旗号角在广场上回旋。巨幅红幕被掀起，新换好的毛暴露真容，观礼的人群随即宣布低低惊叹：“这次的神韵又变了。”不远处，一位头发斑白的工作人员悄然合上记事本，那上面记录着这幅画终究一层色彩的配比。这一幕年年重复，却鲜有人知道背面连续了七十多年的接力。

  画像每年都替换，缘由很简单：露天风吹日晒会让油画起皮、褪色，不容任何瑕疵。严格说来，换画准则始于1950年。其时的中宣部、美术家协会、北京市政府组成联合小组，对画稿层层审定，再由特制吊车于深夜作业。流程繁杂，却从未出过失。

  最早定下标准的是周令钊。1949年9月，他领着妻子陈若菊在城楼脚手架上连干十几天。那支借来做“粉线袋”的旧袜子现在仍陈设在我国美术馆。开国大典前夜，一句“领扣要扣好”，周令钊便提桶上梯，把原已完结的衣领从头描补。就这样，第一张巨幅像露脸国际。

  号码牌交到张振仕手里是在1952年。暂时工棚搭在城楼背阴处，冬风裹着砂子直钻袖口。张振仕常对搭档玩笑：“油彩还在调，手指现已冻直。”偏偏时刻紧，夜里他就把油灯放进铁皮桶当暖炉。十几昼夜后，6米高的画布铺打开来，城楼前掌声此伏彼起——那年“十一”，北京市民用掌声通过了这幅正面像。

  1964年的王国栋更懂技能。他遇到的第一道坎是画布宽度，国内织机最大幅宽缺乏。几经折腾，天津地毯厂联手哈尔滨亚麻厂，硬是把纺织机改造出两米六的梭口，问题才算处理。第二道坎是雨水。王国栋与化工厂协作，研制出耐候性涂层，又在画布背面加铝板，“防水”一词就此写进技能阐明。

  1967年，正面像替代半旁边面像。有人责备旧画“一只耳朵”，王国栋不得不从头探索正面构图。最难的是目光——不怒自威，又含温情。他曾拿高倍望远镜在金水桥守了五个多小时，只为捕捉毛主席左眼悄悄上挑的那一点神色。“那不是目光灼灼，是对公民的信赖。”他在画室里这样解说。

  接力棒终究落到葛小光手中。1977年，他才二十四岁，被调进西北角的铁皮画棚。棚顶是玻璃，阳光一照犹如蒸笼。那几年北京“秋老虎”凶猛，室内温度终年三十七八度。葛小光就赤脚踩在木板上画，一站三四个小时。画完，人像刚好晒干，地上却能拧出水。

  材料缺乏怎么办？他爽性自己收集。新华通讯社每出一本画册，他买两本：一本剪，一本留。剪下的眉眼、鼻梁、衣纹，贴在速写簿里，随时参阅。他说过一句玩笑话：“我和主席搭档多年，他面部哪条光影要怎么走，心里有谱。”

  九十年代起，国内外企业对这位低沉画师打开“围猎”。有人带来支票，开口就七位数，只求一幅私家保藏的。葛小光礼貌答复：“毛主席是我的朋友，只挂。”钱没收，那张支票至今夹在他家书橱里，当作提示。

  技能也在更新。2004年替换画像时，他尝试了耐紫外线的新式矿藏颜料，成果整幅画在烈日下曝晒两周色温简直不变。2010年，又参加激光测距仪校对透视，保证12米外观众看到的鼻梁不会“塌”下去。有人问他为啥不换成喷绘，他反诘：“笔触没了，魂灵也就没了。”

  偶然，年青学员问起窍门，他只给一句：“眼睛最难，先画眼球终究画目光。”说完便把调色刀插回矿藏蓝里，持续研磨。时刻在画棚里停止，城楼外车流如织，光影从玻璃天窗滑到画布底端，日复一日。

  画完之后，他按例站到金水桥对面，看吊车渐渐升起那块画布。六层亚麻帆布、铝板、钢绳，算计两吨多，一旦就位，便成了亿万人一起注视的焦点。他不说话，只把右手手背悄悄拍了三下——这是他给自己设的“签字仪式”。

  迄今，葛小光已完结四十余次换画。画棚地上被松节油浸出深色痕迹，墙角堆着历年调色盘，厚得像旧瓦楞。每年九月中旬，他按时关掉手机，走进铁皮屋；十月一日午夜，人群散尽，他才拎着空颜料桶脱离。问他何时退休，他摇头，“再画几年，再仔细点，朋友不能失礼。”